唐朝天宝年间，鄂州城中有位小将姓陈名焕，字子明，生得剑眉星目，身材魁梧。他自幼习武，弓马娴熟，在军中颇有声望。然而最令他着迷的却不是军务，而是斗鸡之戏。

陈焕爱斗鸡成痴，家中养了数十只雄鸡，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鸡舍巡视。说来也奇，他从小鸡破壳而出时，便能一眼看出哪只将来能成斗场霸主。雏鸡绒毛未褪，他便能断言："此鸡羽成必为金红，鸣声清越，当为鸡中之王。"

这日清晨，陈焕蹲在鸡舍前，手中捧着一只刚满月的小公鸡。那鸡通体雪白，唯独头顶一抹朱红，如雪中点血。

"好一只'雪里红'！"陈焕轻抚鸡背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，"此鸡眼神锐利如刀，爪甲坚硬似铁，假以时日，必能横扫鄂州斗场。"

管家老赵站在一旁，忍不住问道："将军如何得知？老奴看这鸡与其他雏鸡并无二致。"

陈焕大笑："你听它此刻鸣声虽稚嫩，却已隐含金石之音。待其长成，一鸣必惊四座。"说着，他将小鸡放回笼中，拍了拍手上的谷屑，"去城南朱老头家看看，听说他新得了几株洛阳牡丹。"

老赵闻言皱眉："将军，那朱翁虽是个种花的，但为人敦厚，您何苦总去戏弄他？"

陈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："那老头呆头呆脑的，逗着玩罢了。前日我让'铁将军'啄了他一朵牡丹，他那表情，哈哈哈！"他边说边大步向外走去，腰间玉佩叮当作响。

城南有片幽静的宅院，花木扶疏，四季飘香。这便是朱翁的居所。朱翁年约六旬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慈祥，整日里不是修剪花枝就是浇水施肥。邻里都说这老头有些古怪，院中花草无论什么季节都能盛开，寒冬腊月也能见牡丹绽放。

陈焕推开朱翁家的柴扉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。院中，朱翁正弯腰为一株紫牡丹松土，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，只是慢悠悠地道："陈将军今日又有何贵干？"

"老朱头，听说你得了珍品牡丹，特来观赏。"陈焕毫不客气地蹲在朱翁身旁，伸手就要去摸那含苞待放的花朵。

朱翁轻轻挡开他的手："此花名'醉杨妃'，娇贵得很，不可轻易触碰。"

陈焕撇撇嘴："小气！我家的'铁将军'前日啄了你一朵花，你不也没说什么？"

朱翁直起身子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："陈将军爱鸡成痴，老朽倒是听说你驯养有方。"

提到斗鸡，陈焕顿时来了精神："那是自然！我养的鸡，鄂州城内无人能敌。明日斗鸡大会，我必夺魁首！"

朱翁微微一笑："老朽虽不谙此道，却也好奇。将军既有如此自信，不如取你最得意的鸡来，让老朽开开眼界？"

陈焕闻言大喜："好！你等着，我这就回家取'铁将军'来！保管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斗鸡！"说罢，他兴冲冲地转身就走。

此时正值午时，烈日当空。陈焕大步流星地走出朱家院子，两家相距不过二百余步，穿过一条小巷便到。然而奇怪的是，他走了约莫一刻钟，按理早该到家，眼前却仍是那条熟悉的小巷。

"怪事。"陈焕挠挠头，加快脚步。巷子似乎变长了，两旁的墙壁也显得比平日高了许多。又走了一刻钟，他额头已沁出汗珠，却仍在小巷中穿行。

太阳渐渐西斜，陈焕开始心慌。他明明能看到自家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，可无论如何加快脚步，那距离似乎永远不变。他试着跑起来，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。

"莫非撞邪了？"陈焕心中发毛，回头望去，只见朱翁仍站在自家门口，距离他似乎只有几步之遥，正含笑看着他。

陈焕猛然醒悟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："朱翁恕罪！小子有眼不识泰山，多有冒犯，还望仙长宽恕！"

朱翁捋须而笑："小子现在知道怕了？往日戏弄老朽时，可曾想过今日？"

陈焕连连叩首："小子知错了！再不敢对仙长不敬！"

朱翁摇摇头，轻轻一挥手。刹那间，陈焕只觉天旋地转，再定睛看时，自己竟已跪在朱家院中，而朱翁就站在面前。

"起来吧。"朱翁扶起陈焕，"老朽在此隐居多年，鲜少显露本事。今日略施小术，不过是想让你明白，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"

陈焕汗如雨下："仙长教训的是。小子狂妄自大，实在惭愧。"

朱翁引陈焕入屋，沏了一壶清茶。茶香袅袅中，朱翁道："你爱鸡成痴，本是雅好。但恃强凌弱，戏弄他人，却非君子所为。"

陈焕低头："仙长教诲，小子铭记于心。"

朱翁忽然话锋一转："你既能识鸡之优劣，可知其中缘由？"

陈焕一愣："这个...小子只是凭感觉..."

朱翁笑道："万物有灵，禽兽亦然。你能感应鸡之灵性，此乃天赋。老朽观你根骨不俗，若能收敛傲气，或可有所成就。"

自那日后，陈焕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他每日必去朱翁处请安，态度恭谨如对师长。朱翁也不吝赐教，传授他许多驯养禽兽的秘诀。陈焕的斗鸡技艺愈发精湛，但他不再以此炫耀，反而常将良种赠予同好。

城中人皆惊讶于陈焕的变化，只有老赵管家知道内情。有次他悄悄问陈焕："将军为何突然对那朱翁如此恭敬？"

陈焕正色道："朱翁乃世外高人，能以咫尺为天涯。此等仙术，岂是凡人可及？我往日狂妄，实在可笑。"

一年后，朝廷调令下达，陈焕被派往巴丘任职。临行前，他去向朱翁辞别。

朱翁赠他一包种子："此乃'灵犀草'籽，种下后三日即长，鸡食之可明目健体。你此去路途遥远，好自为之。"

陈焕跪地叩谢："仙长大恩，小子没齿难忘。他日若有机会，必再来聆听教诲。"

朱翁扶起他，意味深长地道："缘聚缘散，皆有定数。你我有此一段缘法，足矣。"

陈焕调任巴丘后，将朱翁所授技艺用于驯养军中信鸽，成效显著。他常向人讲述那段奇遇，告诫后辈谦逊为人的道理。而那包"灵犀草"种子，他视若珍宝，只在最重要的斗鸡赛事前才取出少许使用。

岁月流转，陈焕再未见过朱翁。有人说曾见一白发老者在巴丘城外种花，陈焕闻讯赶去，却只见到一片盛开的花海，不见人影。他站在花丛中，仿佛又听到朱翁那慢悠悠的声音："万物有灵，人当敬畏..."

从此，陈焕在院中辟了一角，种上各色花草。每当花开时节，便有奇异鸟雀前来栖息，鸣声清越，宛如当年朱翁院中的景象。